全国三国文化
研究中心

关公外貌、装备的文化解读

  • 发布时间:2016-12-15
  • |
  • 作者:梅铮铮 
  • |
  • 点击数:9
  • |
  • A+
  • A-

摘 要:三国蜀汉战将关羽,被后世尊为关公、关帝、关圣人,成为朝廷和民众上下两个阶层都竞相崇拜的偶像。作为这样的传奇人物,自然有与众不同的传奇外貌。红脸、美髯、丹凤眼、卧蚕眉;加上非同寻常的装备:青龙偃月刀、赤兔马,就构成了关公作为传奇人物的外化特征。在这非常人所有的特征中,到底与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有什么样的内在联系?本文尝试用通俗的语言,解读在这些特征背后蕴藏着的文化含义,初步探讨关羽如何由人变成神的第一步。

关键词:关公;红脸;青龙偃月刀;赤兔马

作者简介:梅铮铮(1958—),男,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副研究员

 

关羽,后世人们尊称为关公、关帝、关圣人,关夫子。他是三国蜀汉的勇将。要说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武艺高强、英勇善战的将军那多了去了,可以毫不夸张用成千上万来形容。就算在三国历史上,勇猛顽强的武将也不止关羽一个人,比如吕布,曹操军中典韦、许褚、张辽;孙权的哥哥孙策,还有甘宁、太史慈等等。为什么其他的英雄都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,唯有关羽独受后世人们的追捧和崇拜呢?更让人们迷惑不解的是,关羽并不是常胜将军,甚至是一个打了败仗的败军之将,为什么身败名不裂?不仅如此反而名声大震,成为上千年来,上至朝廷下至民间竞相崇拜的偶像?更是中国历史文化长河中,惟一能够与孔子并称为文、武二圣、二夫子的,极具传奇性色彩的人物。他到底是人、是圣、还是神?这是什么样的文化现象,在他的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文化魅力让今天的人如此景仰倾心呢?

传奇性的人物,总是具有传奇性的外貌。说到关公,我们的眼前立即会出现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英雄面目来:红脸、美髯、丹凤眼、卧蚕眉,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。其中,美髯、丹凤眼、卧蚕眉三者,他人也可能具备;唯独这张红脸,古往今来就是关公一人所独有。向外国人宣传京剧的歌词不是这样唱吗:“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,红脸的关公战长沙。”

那么关公红脸印象我们是怎么来的?怎么会一提到关公,就连想到红脸呢?我把它归功于文学艺术的魅力。中国第一部小说《三国演义》是这样介绍关羽出场的,刘备看其人,“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,面如重枣,唇若涂脂,丹凤眼,卧蚕眉,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。”这个外貌就非常鲜明、生动、传神。所谓面如重枣是什么意思?是说面色如重阳节的枣子,红得发紫。有了这种深红色的脸庞,就给人以极其威严、庄重的感觉,让人过目难忘,印象深刻。举两个例子:《三国演义》第二十五回,关公刀斩颜良之后,败军回去向袁绍报告说:颜良“被赤面长髯使大刀一勇将,匹马入阵”斩杀的。后来文丑也被关公斩杀,报告时还是说:“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。”关公当时还不怎么出名,所以他们口中描绘的只能是典型外貌特征——赤面长髯。袁绍也不知道这人是谁,还是他的军师沮授知道,说:“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。”他知道赤面长髯长相的人,关公是唯一的。再比如第二十八回,关公千里走单骑途中,郭常的儿子想盗窃赤兔马,被赤兔马踢了一脚。之后,他跑上山请黄巾余部裴元绍帮忙。裴在途中拦关公一行,说:“我乃天公将军张角部将,来者留下赤兔马,放你过去。”关公大笑告诉他:“无知狂贼!汝既从张角为盗,亦知刘、关、张兄弟三人名字否?”裴元绍回答:“我只闻赤面长须者名关云长,却未曾识其面,汝何人也?”关公停刀立马,解开须囊,亮出长髯令他看仔细。那人立马滚鞍下马。可见这标志性外貌,无人不识呀。侯宝林先生的著名相声段子《关公战秦琼》中,说到关公上场后,韩馥渠的老爷子问手下的人说:“那个红脸的是谁呀?干嘛跑到我们山东来杀人?”这韩老爷子土财主一个,不学无术,不懂历史,但提到的、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典型的红脸。

就中国人而言,说到关公,就会想起红脸;说到红脸,也会想起关公。关公的这张大红脸,完全称得上是中国文化中一个标志性的符号。这世界上,我们知道有白种人、黑种人,还有我们黄种人,还没有谁见过完全是大红脸的人。有一句大家熟悉的歌词,叫做“花儿为什么这样红”,答案是因为有纯洁的友谊和爱情。我们今天也要问:关公的脸为什么这样红?这里面可没有什么爱情,而是一个千年谜团。

现在我们就把这个千年谜团,细分为以下三个方面的谜来解答。

第一个谜:我们所熟悉的关公,历史上真的是大红脸吗?

历史上真实的关羽,生活在东汉末年到三国时期,其生年已经不可考证,卒于公元219年。距今正好1790年。有关他的历史事迹,散见于不少史书和文献,其中记载最为系统、最详尽和最为可信的是陈寿的史书《三国志》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陈寿是三国时代蜀国的人,后来入了晋朝做史官。他写的《三国志》,不仅资料翔实,而且评价人物较为客观公正,当时的人们就称赞他有“有良史之才”。他的《三国志》也因此与司马迁的《史记》、班固的《汉书》、范晔的《后汉书》并称为史学名篇“前四史”。

陈寿的《三国志·关羽传》有多少内容呢?粗略估算了一下,加上标点符号约有一千零七十多个字(依据中华书局标点本),比起那些重量级的人物,如曹操、刘备、孙权、诸葛亮等人的传记,动辄数千字甚至上万字的记载来看,无论从字数到容量,《关羽传》都是无法比拟的。不过,《关羽传》虽然字数不多,却是后世关公文化的发源处和巨大的能源库。

据陈寿的记载:“关羽字云长,本字长生,河东解人也。亡命奔涿郡。”说关羽是“河东解人”,就是当时河东郡的解县人,当时的解县,后来又称为解州,其具体的位置,在今山西省运城市西南的解州镇。关羽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而“亡命奔涿郡”。逃亡到诼郡之后,他便与刘备、张飞结识,从此开始了自己戎马一生的事业,直到去世。全篇传文当中,关于关羽的外貌,除了它的美髯之外,没有任何提到他是大红脸的文句。就是全部《三国志》当中,以及同时期的其他史学典籍之中,也没有任何这样的记载。

至此,结论非常明确:历史上的关羽,并不是大红脸。

既然本身不是红脸,为何变成红脸?从历史和文化的关系上看,一种东西或者现象,如果不是出自历史真实,那就往往出自当时或者后世的文化创造。关公的大红脸也应当是如此。

于是就有第二个谜:历史上的关羽并非大红脸,那么他的大红脸,又是谁给他变成或者扮上的呢?

这个问题比较复杂,初步的探索结果发现,将关公变成大红脸,至少有如下几类文化成因。

第一种:民间传说和民间讲话(平话)艺术。其中比较典型的一篇,可以称为“鸡血染红”篇。说是关羽年轻时,本是一个白皮嫩肉的后生,但是臂力过人,生性好打抱不平。有一年春天,他外出踏青,在山间忽然听见有人大喊救命。他跑过去一看,原来是一个纨绔公子正带着手下在强抢一个民女,还一棍子打死了女孩的父亲。关羽见状不由的怒火万丈,冲上前去拔出宝剑一阵左砍右杀。那公子一看不好,拔脚想跑,被关羽追上一剑封喉给杀死了。不想他杀的那个人,是本县太爷作恶多端的公子,县太爷大怒,派人四处搜寻关羽,他只好四处躲藏。一天关羽被官兵发现,他跑进山里躲进一户人家。那家有一个女子正在家纺纱,指着床对他说,赶快上床装病。又马上杀了一只公鸡,把鸡血抹在关羽脸上,又从自己头上剪下一把青丝粘在关羽腮边和下巴上,顺手扯了一床被子蒙在关羽身上。不一会官兵追进来四处搜寻,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,掀开被子一看,竟然是一个须髯过胸的红脸大汉,只好垂头丧气离开。原来那个女子,正是关羽救过的那个女孩,现在反过来又是她救了关羽。只是关羽被鸡血染红的颜色再也洗不掉了,一把青丝贴上的须髯也弄不下来,从此就变成了红脸美髯的关公。

还有一篇民间传说,是上一篇的变种,可以称为“鼻血染红”篇。说是关羽杀了那个坏蛋之后出逃途中,官兵紧追不舍,关羽便躲到了一座桥下。而桥下面正好有一位老妇人在洗衣服,她指点关羽将鼻子打破,用鼻血把脸全部抹红,再拔下头发粘在嘴唇之上。官兵追来一看,认为不是要找的人,便转身离开。等骗过追兵,关羽就这样大模大样的混出潼关。出关以后,他来到黄河边上想把脸洗干净,没有想到那脸上的血迹怎么也洗不干净,还有粘在嘴唇的头发也拔不下来。原来,那个洗衣服的老妇人是观世音变化的,特地来指点关羽脱离追兵。没想到,这下关羽真的变成红脸、长髯的汉子了。

这段“鼻血染红”篇,已经开始具有神话色彩。事实上,民间传说的故事,往往编到最后就变成神话。以上两篇中,都还说关羽本是凡人,是在替人打抱不平而逃亡的过程中,被迫把脸染红了。但是下面这一篇,则说关羽本来就不是凡人,而是天上的龙王爷转世。这可以称为“龙王转世”篇。

话说关羽老家解州附近有座山,山下有湖水直通南海。湖旁边有座寺院,其中的住持和尚喜欢下棋。凡是有人来跟他下棋,他宁愿招待饭菜,但是从来就没有人能赢过他。一天,来了一个红脸大汉找老和尚下棋,连下一个多月不分胜负。这天两人又开始下,老和尚在一个时辰内连输三盘。红脸大汉问他是何原因?老和尚叹了口气说,此地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,他是在为老百姓生计着急哦。那红脸大汉这时才说他就是南海龙王,因为玉皇大帝不准他在此地布雨,眼见百姓遭殃,心里也很难过,因此才下凡来下棋解闷。老和尚听后,百般请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拯救百姓。红脸大汉断然应允,只是请求老和尚在大雨之后赶到湖边,将冒出来的红水用木桶盛上,不可摇动。第二天,果然普降甘霖,老和尚用桶把红色的水盛上。第一百天之后,那只盛着红色水的木桶里竟然蹦出个红脸小孩。原来这就是被害死的龙王转世投生于人间,这个红脸小孩就是关羽。

上面介绍的是各地方的传说,还有平话。有一本书叫《全相平话三国志》,是当时说书艺人的讲话底本,刊刻于距今600多年前元代至治年间(公元1321——1323年)。书中描写关羽的面容是“生得神眉凤目虬髯,面如紫玉。” 紫玉是什么颜色?蓝和红的混合色。说明关公的脸色在当时已经开始变红。讲话(平话)这种艺术形式起源很早,四川地区出土的汉代说书俑,就是生动的说书艺人的造型。而且这种形式讲话往往一个人就是一台戏,成本低,流传于下层,传播范围极广。

第二种:是更为直观、形象、更为普及的民间表演艺术活动。

中国传统的表演艺术,不仅历史悠久,而且在人物的面部造型方面非常讲究,最早还戴有面具。宋元时期表现形式多样化,开始涂面抹脸,就是脸谱化。南宋人耐得翁在《都城纪胜》书里说:凡是讲书、登台表演时“公忠者,雕以正貌;奸邪者,与之丑貌:盖亦寓褒贬于市俗之眼戏也。”什么是“公忠者”?就是好人、正面人物。所谓“正貌”,一般来讲就是脸上以红色为基调略描几笔,或者干脆就是红色。奸臣、坏人的基调是白色。过去曹操就是这种人物的典型。这样做的目的是将人们的褒贬(对人物的评价)突出表现出来,人物一出场,观众就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,为什么呢?好坏全都写在脸上呢。

究竟是小说影响戏曲还是戏曲影响小说,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元代三国故事中关羽的脸色就发生了变化。同时元代也是三国戏兴盛时期,我们看到有当时杂剧名家关汉卿等创作的《关云长千里独行》、《关云长古城聚义》、《斩蔡阳》、《关大王月下斩貂蝉》、《关大王千里独行》之类,都是以关公为主角的“公忠者”。说明至少元代,关羽被描绘成红脸,已经成为事实。此后民间戏剧舞台上的关公,就是红脸出场了,京剧因此有专门表演关公故事的“红生”戏。戏曲不但是印象最直观,而且传播范围相当广泛。有钱的没钱的都可以通过庙会这种民间集会,看到红脸关公戏。红脸关公就这样走上了历史舞台。也走进了千家万户。

第三种:是清代人的文集,比说其中的《关西故事》一书说:关羽本不姓关,年少时力量很大,父母都不能管束。有一天晚上他听见墙外有女子和老人的哭啼之声,就拍打墙壁问怎么回事?老人说,本县衙门的舅爷听说我家女儿有美色,想要强取为妾。我到县衙去告他,衙门的老爷反而还责骂我,我们走头无路才哭泣啊!关公听了大怒,提剑跑到衙门杀了知县和他的舅爷逃亡他乡。在过潼关时,看到关门上画有自己的图形,于是跑到水边捧起水洗脸。一洗之后,这脸就变成了红色,没有人认得出原来的样子。他走到关前,守关的兵士问他姓什么?他随手就指潼关的关为姓,守关的兵士就放他过去了。这以后,就改姓关了。

最后一种:是大家非常之熟悉的优秀长篇章回小说,元末明初罗贯中写的《三国演义》。在《三国演义》的广泛传播之下,关公的大红脸更加深入人心了。可以说经过罗贯中之手,关公红脸被最终被确认下来。

这里有个问题:既然类型和群体如此不同,都那么有才,为何又都选择了用大红脸来配关公呢?前面歌词花儿这样红是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。花儿红都有这样的象征和寓意,脸儿红难道背后会没有说道吗?

这就是第三个谜:看看给关公这张大红脸的背后,蕴藏着文化上什么样的起因和内涵。

我个人发现,至少与中国传统文化三个方面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
第一,与中国传统的巫术文化的辟邪作用相关。我们人类对红色的特殊感悟由来已久。距今2.7万年至3.4万年左右的山顶洞人,用穿孔贝壳满足审美要求,埋葬死者时就有撒赤铁矿粉,这是说我们的祖先在脸上、身体上涂抹红色,已经不是动物性的生理反应,是有社会性的巫术礼仪的符号意义。为什么在尸体旁撒赤铁矿粉?这是红色的矿物质。红色是鲜血的颜色,是鲜活生命的象征,当时人类认为红色的鲜血带有不可认知的神秘功能,使邪恶的东西不能伤害。简单来说,红色所带有特定含义就是生命的纯正色,具有强大的避邪作用。

关羽具有大红脸,说明他是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、大丈夫,一切邪恶都不能伤害他。

第二,还与中国传统的语言文化相关。在中国的文言文中,自来就有“赤心”一词,比喻人的忠诚之心。就以三国时期来说,比如《三国志·董昭传》中曹操与杨奉写信,就说:“吾与将军闻名慕义,便推赤心。”所谓“赤心”,就是我们现在说的“一颗红心”。但是,红心蕴藏在身体之内,眼睛是看不见的。要在文学艺术的形象刻画上,以及戏剧舞台的形象塑造上,来表现关公具有一颗忠义无比的红心,那就必须另想办法。解决的办法,就是以红脸代表红心。也就是说,关公的大红脸,只是外在的象征性表现,而红心才是内在的实质性内涵。

第三,还应当与中国传统儒家文化中的“五德终始”政治理论相关。按照古代儒家的“五德终始”理论,木火土金水五行,相生相克。此说发源于先秦,完善、发展于汉代。意思就说人世间的王朝与天命发展是相符的,王朝要顺天命而建,否则就会是短命的。汉代之前的王朝对应是木,因此汉朝在五行相生的关系上继之以火,包括西汉和东汉都是如此。刘备以“兴复汉室”为政治旗号,继承两汉建立蜀汉政权,自然对应的也是火,所以后主刘禅曾经取过“炎兴”的年号。火是什么颜色?不就是大红色吗?这方面的因素再加上以上的第二点因素,就使关羽的大红脸,有了更深刻的文化内涵:即这样一种红,不仅象征关公具有一颗忠义之心,而且他的这种忠义,不是对曹操的忠义,不是对孙权的忠义,而是对以刘备为代表的汉王朝的忠义。一句话归总:这位大红脸的爷,就是汉王朝大大的忠臣。

有一副歌颂关公的对联,写的是:“青灯观青史,手中青龙偃月;赤心辅赤帝,胯下赤兔追风。”此处的“赤心辅赤帝”,说的正好是以上的情形。这正是对关公大红脸背后的文化内涵,作出了最好的诠释。

关公的传奇外貌,除了红脸,还有丹凤眼、卧蚕眉。

丹凤眼、卧蚕眉是关公重要外貌标志之一,他为何生就了丹凤眼、卧蚕眉?这又与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大有关系。人们心目中的男子汉、大丈夫,应当是“浓眉大眼”,非“贼眉鼠眼”(当年八个样板戏的男主角不都是这样的?搞得像一个模子造出来的)。当然,扫帚眉、棒槌眉之类也属于浓眉,但浓是浓了,美则不美也,哪能加在关公的大红脸上?豹头环眼这类金刚怒目的大眼,人们分配给了关羽的三弟张飞;曲线极其优美流畅的丹凤大眼,自然应当留给神人兼圣人关公。至于而卧蚕眉,则是浓眉当中最为美观的一种,丹凤眼、卧蚕眉,与大红脸相配之后,在中国人看来,就形成非常和谐的一体。

《三国演义》二十回“曹阿瞒许田打围”,说的是,曹操听部下建议,让他和天子一同出去打猎,看看周围的反应。刘备当时正和曹操一起,也应邀参加了打猎。打猎那天,刘备因是皇叔,先射了一只兔子。这时跑出一只大鹿,汉献帝连射了三箭不中。他对曹操说:“卿射之”。曹操当然不放过这个机会,拿过天子的弓箭,一箭射倒大鹿。众人一见是金鈚箭,以为是皇帝射的,于是高呼“万岁”。曹操纵马跑到天子前面接受欢呼。关云长“剔起卧蚕眉,睁开丹凤眼”,提刀拍马,要去斩了曹操。亏得刘备拉住他,才没有闯祸。

这里说是“睁开丹凤眼”,难道关公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?民间的说法是:他的眼睛一般是半睁半闭,为什么呢?原来关公年轻时候在家乡打抱不平,杀了人四处逃亡,跑到一片枣树林藏起来。看枣树林的老头见他年纪轻,就让他帮忙看管。山西的枣子出了名的好,枣子又大又红产量又高。成熟的时候烂了的枣子水流到河里,连河水都被染红。关羽天天看守枣树,吃的是枣子,洗脸的水也是被枣子染红了的水。天长日久的关羽的脸色就变红了。他天天睡在枣树林中,为防止有人来偷枣子,眼睛总是半睁半闭,似睡非睡。日子长了就变成丹凤眼、卧蚕眉,就连看人眼睛都是眯成一条缝。后来人们说,关老爷一睁眼,要么是看见了贼,要么就是要杀人。所以,他看到曹操超越皇帝接受众臣欢呼,大怒,“剔起卧蚕眉,睁开丹凤眼”,要杀了曹操。连后代戏剧里的关公都是这副样子,据说就是和他看枣树林有关。

但这还不够,还差一副美髯。男子汉大丈夫,常常被称为“须眉男儿”。巾帼不让须眉,说明男人一定有须眉。面白无须的男人,被称作“小白脸”,为人看不起,只有“眉”没有“须”,不仅与刘备的脸上无须出现雷同,而且还可能被人疑心为冒牌男子。所以关公的传奇外貌,还少不了美髯这一条。

小说中有个细节说曹操为了讨好关羽,特地做了一副纱锦囊袋给关羽保护须髯,还借汉献帝之口称关羽“真美髯公也!”从此人们都称关羽是美髯公(看来这个专利发明是汉献帝)。

《三国演义》中关公千里走单骑,来到荥阳,太守王植知道明的杀不了关公,想暗害他。派人安排关公住在馆驿,准备晚上放火烧死他。王植的手下胡班领命行事,这胡班久仰关公大名,只是不知关公长得什么样。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后,他忍不住想去看一下。手下人说,在正厅看书的就是。胡班悄悄上前一看,只见关公左手绰髯,于灯下凭几看书。不禁失声叹道“真天人也!”

当关公被神化之后,民间还是有不少有关他胡须的传奇的故事。清人蒋瑞藻《花朝生笔记》引《异识资龤》:

 

关云长髭髯,内一须,长二尺余,色如漆,索而动。若自震动,必有大战。公在襄阳时,夜梦一青衣神辞曰:“我,乌龙也。久附君身,以壮威武。今君事去矣,我先往。”语毕化为乌龙,驾云而去。公寝而怪之。夜走麦城,与吴兵对,天曙捋须,失其长者,公始悟,前梦辞去者,是须也。未几,遂有临沮之变。

 

前面我们提到关公的红脸,纯属后人出于对他的崇拜赋予给他的。作为外貌之一的美髯,是否也是后人加给他呢?关公美髯这是史实,《三国志·关羽传》:刘备占领益州之后,对部下大加封赏,“拜羽董督荆州事”,同时也加封投诚的马超。“羽闻马超来降,旧非故人,羽书与诸葛亮,问超人才可谁比类。亮知羽护前,乃答之曰:‘孟起兼资文武,雄烈过人,一世之杰,黥、彭之徒,当与益德并驱争先,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。’羽美须髯,故亮谓之髯。”古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蓄发留须,这是很平常很平常的事情,可诸葛亮专门提到了关羽的须髯绝伦逸群,那说明他的胡须一定是长得特别,而且漂亮。

下面再说他的传奇装备。古代的勇武英雄,最为典型的装备是“跨下的骏马,手中的宝刀”。所以梨园行中,有称“刀马旦”,指的就是武打行当。在《智取威虎山》中,杨子荣接受座山雕的考问“许旅长有几样心爱的东西?杨子荣回答:“好马快刀”。可见从古至今,号称英雄者都离不开这两样东西。而且英雄不是到了最落难的时候,决不会象秦琼卖马、杨志卖刀那样,放弃自己的典型装备。刀和马,可以说是支撑其英雄灵魂不可或缺的。那么关公又有怎样与众不同的马和刀呢?大家都很熟悉了,青龙偃月刀、赤兔马。

先说关公的青龙偃月刀。

关公是当时超一流的武将,兵器当然是必不可少的。那他是不是拿着青龙偃月刀呢?看看小说怎么写的,关羽投奔刘备之后专门打造自己的兵器,“云长造青龙偃月刀,又名‘冷艳锯’,重八十二斤。”光听这刀的名字还有刀的重量,就是非常之武器,也非常人能使用的。

我们见识第一次用刀是和黄巾军作战,虽然杀的都是无名之辈,但是诗句写的是:“英雄脱颖在今朝,一试矛兮一试刀兮。”之后,三英战吕布、温酒斩华雄、斩颜良、诛文丑、单刀赴会,关公这把青龙偃月刀可是出尽了风头。关公遇害之后,在玉泉山大喊“还我头来”。山上的老僧普净抬头一看,空中一人骑赤兔马,提青龙刀,左有一白面将军,右有一黑脸虬髯之人相随。人们已经将青龙偃月刀和赤兔马与关公的生命都联系在一起了。

关羽是三国时代著名的武将,他当时是否真的使用青龙偃月刀吗?因为史书没有说。后人为此争论很大。

一种说法:关羽使用的是矛,不是刀。理由:《三国志·关羽传》关羽作为曹操派去的援军,解白马之围时记载,关羽“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”,因此关羽应当用矛或者是戟之类的刺杀形兵器,而不是用刀这样砍杀型兵器的结论,关羽如是用刀,那么使用的动词该是斩、砍、杀,而不应当用刺这个词。证据:到目前为止,汉魏时期出土兵器中,至今还没有见到这样的长柄刀。结论:说关羽使用的青龙偃月刀完全是小说家杜撰。

另一种说法:关羽的兵器就是大刀。理由:不能史书用了刺,这个词就否定关羽用刀。刀也可以用刺这个词的,《三国演义》描写关羽斩颜良:“颜良措手不及,被云长手起刀落,刺于马下。”显然,刺就是杀的意思,至今现代步枪上还使用刺刀,没有人说刺矛。理由之一:我们没有见到汉魏时期的长刀,但也不能否定当时没有这种长刀。之二:《三国志·典韦传》:“韦好持大双戟与长刀”,长刀即长柄大刀;《晋书·刘曜载记》:陇上有个壮士叫陈安的非常厉害,战斗时“左手奋七尺大刀,右手执丈八蛇矛”。晋书中不仅有长刀,就连张飞用的丈八蛇矛也有根据。结论:关羽斩杀颜良使用这类长刀完全可能。

不仅如此,我们过去以为关羽的刀重八十二斤不可想象,纯属虚构。可是三国时代就有人有这般力气,《三国志·典韦传》:曹操军中有人说:“帐下壮士有典君,提一双戟八十斤”这可不是夸张,而是写实的。我馆收藏有明代关帝庙中的青龙偃月刀也有八十多斤。说明罗贯中编撰《三国演义》描写关羽、张飞的兵器从形制到重量都是有史可依的。至于说关羽使用的刀一定叫冷艳锯、青龙偃月刀,这应该是从文学、美学的角度去考虑事情了。关羽的刀有很美的名称,不同常人的重量,因此跟随关羽一生创造了不同寻常的事情。后来人围绕大刀编撰了很多神话,形成了关刀文化。

再说关公的赤兔马。

关羽是战将,刀、马都是和他的生命一样重要,不能少的。手提大刀,身跨赤兔马,美髯飘飘,威风凛凛,那是何等英武!据此,关公形象是由几个具有鲜明特征的外化东西构成的,红脸、美髯、青龙偃月刀,这三样我们都讲过了,这里我们讲讲赤兔马。

说到赤兔马可有来历了,小说中说它最早属于董卓,董卓为了让吕布杀丁原,听了手下的话将它献给吕布。吕布被曹操杀了之后,这马归了曹操。曹操为了收买关公,又赠给了关公。

说有一天曹操照例邀请关羽赴宴,宴会之后,曹操看到关羽的战马瘦得很,就问怎么回事?关羽回答说,自己的身体太重,战马承受起来太费劲,所以瘦得很。曹操马上叫人牵来一匹马,关羽一看,那马体态雄伟,浑身上下如火炭一般。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吕布的赤兔马。曹操果然很慷慨,连同赤兔马的鞍辔一起送给了关羽。关羽大喜,深深的对曹操致以谢意。曹操大为不解,他不高兴的问:“吾累送美女金帛,公未尝下拜,今吾赠马,乃喜而再拜:何贱人而贵畜耶?”关羽回答道:“吾知此马日行千里,今幸得之。若知兄长下落,可一日而见面矣。”曹操没有想到的是,此举想收买关羽之心的目的没有达到,却给关羽增添了神勇的战骑,后悔都来不及了。

从此,赤兔马跟随关羽征战沙场,成了他不可缺少的伴侣。斩颜良、诛文丑,依仗赤兔马快;千里走单骑、过五关斩六将,也有赤兔马的功劳;最后关羽兵败临沮被东吴擒杀,赤兔马竟数日不食草料绝食而死。这段描写非常感人。清代著名学者毛宗岗眉批《三国演义》说:“人择主,马亦则主,幸哉!赤兔今乃得其主矣。赤面人骑赤兔马,正如秋水长天”。后又评价关羽被杀赤兔马也不食草料而死这一情节说:“此马不为吕布死而为关公死,死得其所矣。”这样一来,赤兔马之死被赋予了和关公之死一样的悲壮色彩,真正是大忠大义的勇士,配上深明大忠大义的宝马,相信每个读者读到此处都会感动不已的。

其实,关羽当时骑的什么战马我们不知道。历史上,关羽下邳战败投降曹操之后,曹操爱惜他是英雄,给予及其优厚的待遇,上表朝廷封为汉寿亭侯,还赠与了很多东西,但是其中并没有说有赤兔马。为什么小说作者要假借曹操之手,将赤兔马良马作为贵重礼物赐予关羽?因为关羽是真英雄,赤兔马是真良马。关羽是忠诚的义士,赤兔马也成忠诚的良马。英雄、宝马,互相映衬,相互补充,这也是文学作品的需要。

历史上的关羽并没有拥有赤兔马?那么,赤兔马是否和红脸一样纯熟虚构?还是真有其马呢?答案:赤兔马的确是当时声名显赫的良马。《三国志·吕布传》“布有良马曰赤兔”。裴松之注引《曹瞒传》记录“人中有吕布,马中有赤兔”这样的话,于是我们知道,这匹叫赤兔的马乃是当时骁勇战将吕布所拥有的优良战马,原本和关羽没有什么关系。

其实,陈寿《三国志》中明确提了名字的骏马,并不止赤兔这一匹。比如还有刘备所骑的“的卢”,曹操所骑的“绝影”。照理说这两匹骏马,都具有被编排为关羽坐骑的空间;为何罗贯中为何偏偏选中了赤兔呢?道理很简单,赤兔的颜色特别,就是红色。红色脸庞的忠诚英雄,再配上忠诚的红色宝马,给予读者的审美感觉,那真是无可比拟的神圣。毛宗岗一句“赤面人骑赤兔马”的赞美,正说明这种形象搭配的完全成功。

 

 



* 此文为《百家讲坛》讲稿。